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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 2005年 秋季號 第25卷 總第138期 與中國教會走過廿五載


 

教宗本篤十六世談中國教會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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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宗本篤十六世

(編者按:教宗本篤十六世於一九九六年接受著名記者彼得•海林的長篇訪問,而完成了Le sel de la terre 一書,著名國籍聖經學家房志榮神父對這本書珍而重之,並取得版權譯為中文,取名為《地上的鹽》,時為拉辛格樞機的現任教宗,應房神父的邀請而特別撰寫中文版的導言,以抒發對中國教會的關懷。本刊現承台北光啟社的俯允,將中文版導言設在今期刊登,以誌中心成立二十五週年之慶,實在感激之至。謹此代表本刊讀者,向光啟社社長鮑立德神父及譯者房志榮神父表達萬二分敬意。)

信理部部長拉辛格樞機
致譯者房志榮神父的信

尊敬的房神父:

        因了過去幾個月我的負荷沉重,直至目前,我才能針對下一個千年裡基督信仰在中國的未來,寫下幾個感想。我給予這些思想一個「導言」的形式,並希望整體上多少回應您的構思。我既非先知,只好由過去出發,從那裡吸取靈感而嘗試對未來作一投射。

衷心問好並祝禱天福!

您的若瑟樞機拉辛格
梵蒂岡城
一九九八年九月十六日

中文版《地上的鹽》導言

        誰以基督徒胸懷想到中國,一段悲慘的歷史難以抗拒地會映入腦際;方濟•沙威在上川島上等著一個信徒,把他帶到中國內陸去,好能在那裡宣揚耶穌基督的福音,如同不久以前在印度和日本作過的一樣。這一位大聖人的多方長途跋涉,像是萬民使徒保祿傳教旅程的翻版。保祿的傳教之旅建立了地中海一帶--即未來的歐洲--的異邦人教會,將之投入亞洲世界的脈絡裡,這樣終於完成了基督交託的使命;把祂的訊息傳至天涯海角。這裡凸出一個不尋常的對照。保祿在其小亞細亞的行程中常遇到新的阻礙,給他指出,這條路或那條路不是聖神所選的路段。謎底在夢中解開;他看見一個馬其頓人,向他喊說:到這裡來援助我們!方濟•沙威深信,在他內心也很逼真的聽到中國的聲音,喊著要聽福音。可惜他的「馬頓其人」,那個要為他開啟中國大門的人,始終未到,而方濟在未能完成任務的悲哀中去世。中國的時刻顯然還沒有到。

        其間基督的喜訊已多番觸及這個碩大的民族;聶斯多利(景教)教士第七世紀曾深入中國;方濟會士於十三世紀再度來到中國,甚至建立起北京總教區。但這兩次都未能使福音長久紮根。步武方濟•沙威的後塵,耶穌會士們再度向中國挺進,一瞬間好像亞洲的智慧要與基督信仰攜手互助,而中國可說由上而下,透過該國的智者,會被引向基督王國。但這一希望落空了,也許不只因了禮儀之爭,也許因為手法太大膽,以致未能達到普通百姓的心,而信仰之為物最後還是在於簡樸。十九世紀的宣教因與歐洲大國的強權政治掛鉤而受累。從此基督信仰正式被視為一件歐洲的事,傳教工作看來像是歐洲殖民主義的一部分,其企圖是要全世界接受歐洲的思想和生活方式。然而傳教士們的犧牲精神確實深具說服力,結果雖然不曾有過大規模的中國歸主運動,教會卻悄悄地在成長;許多殉道者的作證指明,基督的喜訊如何深深觸及人心。

        當基督信仰及由之而來的教會在輕聲地茁壯時,於十九世紀中葉突入的歐洲文化或歐洲的粗野,卻給中國傳統的世界觀帶來日益增長的危機,終於在政治結構的危機上具體地表達出來。其時發生一件惹人注意的事:歐洲的自由文化固然震撼了中國的宗教和道德傳統,但其本身未能給予任何答案。日本曾經按照自由主義的模式漸漸使自己改頭換面,中國卻未能憑這些前提重新塑造自己。另一個歐洲「產品」馬克思主義,似乎要把中國的傳統文化,各種自由派的嘗試,及慢慢長大的基督信仰同時予以肅清。在毛澤東的言和行裡,馬克思主義好像成了中國本土產物。毛給予尋找人生較好秩序的問題以清楚而強硬的答覆。他自封是科學的代表,而建起一個支配生命全部領域的國家與社會秩序。中國好像找到了自己的路,並成了應用社會主義的模範國。同時教會顯得「過時了」:教會好似是屬於過去時期的。中國在其歷史的路上可以說已跳過了這一時期。

        這其間馬克思體系的自我矛盾使表面的科學準確無誤全然解體。一方面,文化大革命揭露了烏托邦許諾的無政府和毀滅性的面孔。另一方面,經濟的內在需求跳出了國家的全面控制,並要求重新與自由方案對話。在這一次新的醞釀過程中,宗教會扮演一份角色嗎?或者只是一些經濟的法制在塑造著這個世界,像極端的自由主義想說服我們的那樣?這一自由主義其實跟馬克思主義一樣也是唯物主義,雖然採用另一種方式,基督信仰在中國還有希望嗎?中國本身有一個希望嗎?

        一個留心的觀察者會越來越清楚地看清:人不只靠餅生活。經濟不是一切。馬克思學說的極權主義所以失敗,正是因為它不肯承認宗教的不可替代性:人常追求無限,任何純物質的解決方案不能令人滿足。馬克思學說的第二和第三代理論家完全承認,一天有人在,一天宗教不會停止。問題只是:基督信仰會是一個長存永駐的答案,並且在中國不僅能為少數人所了解,所生活,還能成為塑造整個中國的一股力量嗎?將會出現一個亞洲的、中國的基督宗教,就像它由猶太人走向異邦人後出現了一個希臘和拉丁的基督宗教?會否猶如古代之末出現了一個德國的和斯拉夫的,一個歐洲的基督宗教,並在隨後塑造了美洲大陸?

        誰信基督,就會深深相信,基督宗教的確有此潛能,並深信在世界社會自我建立中,它會達到其使命的一個新階段,它有一股內在力量,給予個別文化的精神向度一個新形式和生存能力。只須回想一下古代結束時地中海一帶所發生的事,就不難發現,那些古教和古文化的遺產不是靠哲學家和皇帝們所從事的革新努力得以存活下來,而是在基督信仰裡接受了新形態,才得以成為持久的遺產。基督宗教不會把中國豐富的遺產挪到一邊,卻在十九和二十世紀的危機之後,會反過來成為一股力量,讓這遺產活下去,並繼續開花結果。在各種轉變的過程中,基督宗教所提供的不是破壞和斷層,而是繼續前進的生命力。當然不該把基督宗教的這一新機運想像為一種行軍的速戰速決。快速奪取的也會快速地消逝。這一點可在毛澤東所創建的世界相對的短命存活上顯示出來。不必著急,持久的東西長的慢、輕微、有耐力,甚至在多種的煎熬之下,中國教會的這一緩慢成長,它的這個芥菜子形態,正好對稱為「那棵大樹」,天上的飛鳥會在這棵樹上築巢。

        方濟•沙威無奈地敲中國的大門時,基督信仰的時刻為中國尚未到來,但所有的輕聲腳步,那些使信仰在神州大地慢慢前進的腳步,並不徒然,而是緩慢成熟之路上的階段。為何這樣緩慢?為何如此延遲?天主知道。為我們來說,第四世紀米蘭的主教聖安博所給的答覆有助於繼續思考下去。當時地中海一帶的人也曾問過:如果基督信仰確是天主拯救世界的真正工具,為什麼它到的這樣晚呢?安博答說:「誰這樣埋怨,也該埋怨收穫的時期:莊稼成熟的這樣晚。他們該埋怨葡萄的收成,要到年終才成熟;他們該抱怨橄欖樹,是最晚結果實的。」(書信十八)第「十一小時的工人」並不比第一小時的工人有更微小的使命。收穫是按照果樹的性質整年攤開的;先是草莓和櫻桃,後有穀物,然後有葡萄,最後年終才有橄欖。後者因此就不那麼重要?不那麼珍貴?同樣天主的收穫也有它潮汐和道路,在這些路上成熟的整個歷史常是收穫的一部分。在此意義下我們基督徒會忍耐地等待,欣喜地意識到,最珍貴的果實、葡萄和橄欖,來的最晚,而正因此把一年的全部禮物,連同它的潮汐、太陽和雨露、黑暗和光明,都匯集於自身了。

羅馬,於一九九八年舉揚十字架慶日(九月十四日)
若瑟樞機拉辛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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